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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连杰 武者止于悟者

李连杰 武者止于悟者

换妆改造型的时候,李连杰顾不得先给自己卸下满脸满身的粉妆,却忙不迭地拿起面巾纸仔细擦拭手里那串沾了金粉的佛珠。佛珠有一百零八颗,那是人世间的贪、嗔、痴、慢、疑的一百零八种烦恼,李连杰每天都要念上几遍,这是他追随释迦牟尼的形式。李连杰是释迦牟尼的追随者,但他说作为追随者,你不必要模仿佛祖的每一个行为,比如你根本不需要趁太太熟睡时出走、抛家弃子、隐遁山林,佛祖想要人们珍惜的,并非是放弃物质世界的这个实际行动,而是能了解并接受生命真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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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悟
  你可以说李连杰现在已经四十三岁了,也可以说今天的李连杰其实刚满三岁。说他四十三岁是以他的出生年份为坐标,说他三岁是以他的心灵重生之日为参照。
  那是在释迦牟尼毅然踏出迦毗罗卫国华丽宫门后的第两千五百三十八年末,印度洋边数以百万计的众生正兴高采烈地准备迎接新一年的到来,他们中有些正在土邦的庙宇中祈祷福祉、赞颂神明,有些则趁着商品打折大肆采购、煮酒烹彘,此时,那场世纪海啸骤然而至,灾难的画面堪比维苏威火山吞噬庞贝的瞬间。当新闻报道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许多人都幻想着名嘴奥普拉会突然出现插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希望弥赛亚、孙悟空之类的大贤大圣会从天而降、弥灾灭难、解救众生,这其中也包括那个马上就要重生的四十岁的李连杰。
  四十岁之前,李连杰如果偶尔想到死亡,他所思所想的大概与你我差不多——“我会得到多少遗产?”或者“我的骨灰要撒在什么地方?”决斗、杀戮、血腥谋杀的影像环绕他和每一个看他电影的人,这些影像非但没有提醒看客最终的命运,反而被拿来作为娱乐和利润之源。死亡早已成为一种消费产品,一种促成他“功夫皇帝”地位的催化剂。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并不去深思死亡的本质他很像没有出走前的释迦牟尼,在生活中不由自主地让自己避开真相,以至对生死的征象产生免疫力。他也曾吹灭蜡烛来庆生,而不是告诉自己已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他也曾用烟火和香槟庆祝新年,让自己麻痹新的一年难以预料的事实。
  四十岁之后,李连杰看到的是即使经过海啸这般具有摧毁性的警示,死亡依旧很快就被人们所埋藏然后遗忘——豪华的度假村用不了多久就重新耸立在受难者家属前来认尸的地点,海滩边的帅哥美女们依旧会沉迷于组合与造作各种现实,以求取永恒的快乐。他曾经亲手编织的那些梦想——奥斯卡提名、好家人、好名声,最好还要跻身美国A级片的“千万俱乐部”,到老挽着太太一起坐豪华游轮旅行,都像是母亲用来分散孩子注意力的小拨浪鼓,让他以为生命是恒常的,而不是无常的。
  “我们通常只想要无常的一半过程。我们只要生而不要死,只要得而不要失,只要考试的结束而不要它的开始。但真正的解脱来自领受整个循环,而不是紧紧抓住自己喜欢的部分。”
  海啸来的时候,李连杰在大海里飘着,差一点就死了,马尔代夫的大浪已经没到了他的下巴,一双女儿转眼就要被波涛卷走,“可是,突然好像有佛祖保佑似的,巨浪从我们头顶幡然而过,却把我们留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武者李连杰仿佛用莲花再造了肉身的哪吒,从一个武者变成一个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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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灭我论
  海啸之后,李连杰把每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因为他不知道明天是否撞车,吃东西会不会中毒。2007年的3月24日,我们遇到李连杰的那天,他当日的“末日主题”是做一个“话痨”——
  “我拍了27年的电影,中间也经历了好几次生死一线的灾难,以至对生命有特别的感悟,如果每个人都能拿出一点点爱,每个人一月一块钱,生命就都有希望。”
  “如果从太空看地球,地球上所有的人就是一家人!1 1 1……,每个人一个月一块钱,自己人帮自己人,我们一起来战胜困难。”
  “我从小练习武术,武术让我走遍全球。如果每个人都能拿出一点点爱,1 1 1……,任何灾难都能克服。”
  “海啸没把我淹死,我捡了一条命,于是我想这是上天留给我机会做一些事情。每个人一个月一块钱,自己人帮自己人,我们一起来战胜困难。”……
  李连杰顶着个大光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反复叨念着这些大意相同的语段。这是一则不到90秒的“壹基金”公益广告,可他NG重拍的条数已快赶上当年《少林寺》为求得每一个动作的完美而返工的次数了。于是,寒气逼人的高敞摄影棚里,除了他自己依然挺直身板、举眉跃目地同摄像机较劲外,一旁的十多个看客早已抵挡不住双腿由下而上传递来的阵阵酸胀,初见功夫皇帝时的兴奋已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其景好似电影《黄飞鸿之西域雄狮》里每当黄飞鸿豪气勃发想要号召大家“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为华人争光”的时候,众弟子却总回报以呆若木鸡、昏昏欲睡之态的尴尬。
  这已经不是李连杰第一次出现这种“话痨”式的自我痴迷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黄金甲》的全球首映直播上,原为友情助阵的他一上台就抛开捧场的义务,旁若无人地借别人搭的台,对着全球华人宣扬了整整五分钟他那“每个人一个月一块钱”的计划,以至于第二天很多人都在怀疑他要么相当救世主,要么就是精神微恙。
  “如此极力推广壹基金,你想当救世主吗?”
  “开玩笑,当然不会!因为我想快乐地活着,就是佛家讲的离苦得乐。救世主一人心里装着万人,万人心里又只有他一人,无论哪种都是极度自我,太介怀别人在自己坐标中的位置,也太执着于自己在别人坐标中的高低,如此在乎自我的人怎么可能快乐?”李连杰语速极快,眼角的刀纹在他急速的话语牵动下快速翕合,但是说下面这两句话的时候却突然放缓了语速。“四十岁之前,我,是活在自我中心的世界里;四十岁之后,我从海啸中走出,然后开始剪灭自我。”
  李连杰的一位上师宗萨蒋杨钦哲仁波切对他说过,几乎我们所做的、所想获得所拥有的每一件事物,都是为了要确认自我的存在。就是这个自我,害怕失败,渴望成功,害怕地狱,渴望天堂,自我厌恶痛苦,却喜欢引起痛苦的原因。它愚蠢地以和平之名发动战争。它希望觉醒,却厌恶觉醒的道路。它希望做社会主义的工作,却要享受资本主义的生活。但自我孤独的时候,它会渴望友谊。它对其所爱的占有欲,会展现为激情,也可能导致侵略。它的假想敌——那些设计用来征服自我的心灵道路——常常被它收买,并且被吸收为同伙。它像蚕茧一般,把自己织进茧中,但它不像桑蚕,因为不知道如何找到出路。
  佛法有八万四千种证悟的途径,李连杰没有上师那般凌厉的机锋,却用一个直白的游戏说明了一样的道理。他用电影上方世玉特有的顽皮神态比划道:“你可以尝试做个消除自我的测试,就会知道这并不太难。把左手都伸出来,把你目前所有工作、恋爱、生命的困扰都放在大拇指上,然后静静地想想我们面对的困难等等困扰,然后我们把它贴在眼前——你看我们看到的困难有多大啊,好像一睁开眼睛就完全是困难和困扰,但是当你再拿开的时候看,这个困难是这样的小,你面对的困难在生命当中只是这么小的一样东西,你过分地把自我中心设立了以后,把自己生活的困扰都放大了,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痛苦。你把这个放开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们面对它,了解它,然后改变它,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对我来说,要消灭自我中心,就是把你的爱和你的一切拿出来,把所有好的东西每天回馈给需要的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作为人共同的追求目标就是幸福、快乐,而人是生活在人群里,在人群里就需要有关心、爱和付出。这是我目前在做、经常在学的事情,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所以表面上可以你简单理解成我要回报社会、做善事。”李连杰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补充说,“还要说一点,当你抛掉自我中心的时候,就会非常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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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劫
  望着穿着打扮跟他司机差不多的李连杰消失在摄影棚外宽阔的路面上,耳边还在回响着他卸妆后的那句反问:“还有什么要问我吗?”
  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看待自由的?”
  李连杰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穿上他那双黑灰的旧跑鞋,就像电影中精干地左右蹦了两下,然后突然隐去了笑容说到:“我们没有勇气和能力善用真正的自由,只因为我们无法免除自己的傲慢、贪求、期待与恐惧。当我放下工作,投入修持,以为不再演戏,其实只是换了个角色,身在另一场戏中。因为我身为佛教徒,也不过是另一场戏罢了,当你把这部戏都扔掉,才是一场没有戏的好戏。”
  李连杰现在的生活,像极了布景师或者摄影师在幕布后看电影的状态。他能看见我们所看不见的东西。他知道摄影机位如何安置,他能看到布景中的虚虚实实,他能听出演员的对白何处经过剪接。对他而言,生活的幻象被拆解了,但他在看电影的时候,还是可以尽情享受。因为他懂得继续欣赏一切看似存在的事物,却不会把这些幻象当做真实而产生执着,也不会有孩童追逐彩虹时一再失望,因而能提醒自己从一开始这就是自我创造出来的。偶尔,也许他还是会被刺激变得有些情绪化,有些小悲伤或者大热情,但是他会有信心,如同一个看电影的人,可以放下剧情走出戏院,因为他充分了解这只不过是一场电影。
  而我们大多数人却习惯了呆在电影院的黑暗之中,我们无法看穿银幕造就的幻象,是因为没有勇气从自己身处的网络之中挣脱出来,我们以为只要持续前进,就已经或即将非常舒适。幻象世界的诱惑起了作用,它被包装得如此美好,我们被各种信息所淹没,诸如某种肥皂会令我们拥有天堂般的香气,非洲节食法有多神奇,民主制度是唯一可行的政府系统,维他命如何增加我们的精力等等。我们很少听到非片面的实话,即使偶尔有之,也是以极小的字体呈现。如同在电影院里的孩童,我们被幻象俘获了。我们爱上了自己创造的幻象,发展出对自己的外表、财富和成就过度的骄傲。从这儿开始,衍生了我们的小野心,诸如让一位美女刮目相看,或大野心,诸如登陆火星。可是一再地,我们总是掉入水中的猴子,既抓不到一丝半厘的月亮,也学不会游泳。好比戴了面具,却骄傲地认为面具是真实的自己。
  可惜,李连杰的解脱也不能像某种奖品,分块赠送或与人共享。他所能做的只是解释他的经验,就像开灯一般,告诉大家其实从来就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欢乐。我们的期待、恐惧、野心创造了黑暗和阴影,因而让痛苦如蛇的幻象更加生动。好像胆小鬼杰克,我们在黑暗房间的各个角落搜寻解答。只是,在黑暗中被蛇吓倒的人们啊!打开灯看一看吧,原来那只是一条扭曲变形的阿玛尼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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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欲辨
  “那,你快乐吗?”
  “我现在每一天都很快乐。为什么不快乐呢?开开心心多好!”李连杰用力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拿着一次性的筷子和他的司机、助理们一起站着大吃盒饭,他吃得很香,也吃得很投入,毫不介意别人围观他的这副吃相,那场面很像黄飞鸿在和兄弟们把酒耍玩。
  “我没念过多少书,只上了一年小学,但现在老有大学请我去演讲,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跟人交流很有乐趣,很快乐。”
  眼前的李连杰的确只上过一年学,而且如果遮去面孔的话,他活脱就是一个胡同口修自行车的灰衣小师傅,但是,正是这些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小人物,往往最能一言道破人生苦乐的关节,就像眼前的李连杰。
  作为武者李连杰和悟者李连杰也曾体味过两种不同的快乐。武者李连杰的快乐建立在“你拥有什么”之上,悟者李连杰的快乐扎根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武者的快乐是他的心里有一种永不休止的唠叨,想要从生活中获得更多,“虽然表面还戴着谦虚的面纱,但是内心里觉得“嗯嗯嗯”,笑得很得意。”那是六十年代的北京体校学生想要得到冠军和越多越好的奖杯;那是七十年代的中国武术大赛男子冠军想买到国外买块更贵更好的手表给妈妈;那是八十年代的少林寺武僧觉远想给哥哥姐姐房子,然后自己买更大的房子;那是九十年代的方世玉想到“如果报纸说太平洋这边有10万人喜欢,那你自然希望太平洋的那边也有另外的10万人喜欢你”,所以他就把黄飞鸿的宝芝林分号一路开到了好莱坞。
  就这样,武者李连杰一路从北京的穷街陋巷走到深圳的高档公寓,从深圳的高档公寓追到香港的摩天大楼,又从香港的摩天大楼赶到了美国的星光大道。终于有一天印度洋的海浪看似马上就要把他半生的名利没顶卷走,他才开始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断地给自己改变
  这个目标,什么时候才有一个结果?什么时候我才满足?什么时候的名才叫够?什么时候的利才叫够?
  从海啸中走出后,他找到的答案是“如果我继续走这条路,我到死的时候还会说要拍一部电影,轰动世界的电影!我一旦需要什么,没有这个我就会痛苦,有了这个我希望有更好的。好比青少年时,看着比基尼的女孩和赤裸上身的男孩冲浪是快乐,中年时金钱和事业是快乐,八十岁的时候收集陶瓷盐罐是快乐。这些无尽而又经常变化的快乐定义,就是让人不快乐的根源,要想达到真正的快乐,就要留心你这不断变化的情绪,并且学习如何避免被它鼓动起来。”
  于是,悟者李连杰的快乐产生了——心灵的感受不必一定要靠物质的彩壳才能抵达极乐。有钱的人和没钱的人看奥运的时候一样开心,看门的老头和开宝马的老板一起看升国旗也同样兴奋,看到天灾没有人会开心,听到飞机爆炸人人都会皱眉,关键是如何了解情绪是怎么来的,如何把负面的情绪变成正面的。“如果没有盲目的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如果没有熬人的失望,就不会攀缘执着;如果不攀缘执着,就不会患得患失,也才能真正完完全全快乐地活着。”
  从前的武者李连杰就好像蜷曲在床上做好梦,略微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愿醒来,或者像是看到美丽的彩虹却怕它消逝而不敢走近一般。现在的悟者李连杰有了醒来的勇气,并且加以检视,有了“出离心”。但是悟者的“出离”并不是自我惩罚或禁欲主义,他只是体悟到自己一切的存在都只是标签附加在并不真实存在的现象上而已,当标签开始变换行头、秋波暗送的时候,如果你能够有所察觉,即使只是一点点,就能够限制它们的活动,把它们变成像有监护人在旁的青少年。当你开始注意到它们所能造成的损害,就有了解脱的可能,就像你已经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就会了解前面的危险,但你仍然可以继续前行,带着觉知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迈出的每一步就不再那么诚惶诚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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